人的满足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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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济增长这件事，说到底管的是物资够不够分。粮食够不够吃，房子够不够住，衣服够不够穿。这些是硬指标，有就是有，没有就是没有。一个村子从一天只能吃一顿饭，变成顿顿有米有菜，这是看得见的变化。统计表上的数字往上走，人均收入从几十块涨到几百块，平均寿命从五十几岁延长到七十几岁，这些都能画成曲线图，贴在政府工作报告里。

但人不是只看自己碗里有多少。你碗里有三块肉，本来挺高兴，扭头一看隔壁桌有八块，那三块肉的味道就变了。这种比较从人类会数数那天就开始了。原始部落里，有人打到一头鹿，其他人打到两只兔子，打到鹿的人晚上睡得香些。到了工业社会，工资条上的数字，邻居新买的汽车，同事孩子的学校，都是比较的尺子。

贫困社会有贫困社会的矛盾——为了一口吃的能打起来。富裕社会有富裕社会的矛盾——为了一口气能闹上法庭。形式变了，内核没变。上世纪六十年代，美国人均GDP已经站上三千美元关口，比当时大多数国家高出一大截，但国内的种族冲突、阶级对立一点没少。马丁·路德·金站在林肯纪念堂前说的那些话，不是嫌面包不够吃，是嫌分面包的规矩不公平。

怎么判断一个社会到底好不好？如果只看客观指标，那简单。GDP增长率、平均寿命、识字率、婴儿死亡率，这些都能算出来。中国改革开放头二十年，农村贫困人口从两亿多降到几千万，这是实打实的进步。日本战后三十年，人均预期寿命从五十岁出头拉到七十多岁，这也是实打实的进步。

但人的满足感是另一套算法。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前，东京银座的房价高到普通职员一辈子工资都买不起一间厕所，可那时候的日本人并不比后来经济停滞时期的人更快乐。北欧国家福利好，自杀率却常年排在前列。你说他们社会不好吗？医疗免费，教育免费，失业了有救济金。可人就是会问：为什么他的假期比我长？为什么她的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？

成熟大概就是某天你终于看明白了这个死结。经济增长能让蛋糕越做越大，从直径三十厘米做到一米，再做到三米。分蛋糕的技术也在进步，从用手掰到用刀切，再到用激光测量保证每块重量误差不超过五克。但只要你把蛋糕端上桌，就一定会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那块，再抬头看看别人盘子里的。他会用眼睛估量，用心里那杆秤称重，然后问：为什么他那块看起来厚一点？

这个问号，经济增长解决不了，科技发展解决不了，任何客观指标都解决不了。它跟着人类走了几千年，从石器时代走到信息时代，从以物易物走到数字货币，一点没变。你可以在统计数据里让每个人的收入都翻一番，但翻一番之后，比较的基准线也抬高了。原来你赚一百他赚两百，差一百；现在你赚两百他赚四百，还是差一百。绝对值变了，相对位置没动。

更麻烦的是，这种比较不只在同一代人之间。儿子会拿自己和父亲比，孙子会拿自己和爷爷比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一个中国工人每月工资四五十块，能养活一家五口，年底还能存点钱买台收音机。现在他的孙子月入七八千，却觉得买不起房结不起婚。爷爷那代人的满足感，孙子这代人理解不了。不是孙子不知足，是他抬头看的人不一样了。

那些指望经济增长能带来永久和谐的人，大概要失望了。蛋糕大了，分蛋糕的争吵只会更复杂，不会消失。你可以在报告里写“我国人均GDP突破一万美元大关”，但写完得想想，这一万美元在不同人手里，分量是不一样的。有的人这一万是救命钱，有的人这一万是零花钱。而他们都在同一个社会里，低头看自己，抬头看别人。